文章来源:【台湾联合报╱廖玉蕙】(作者为国立台北教育大学语文与创作系教授)
我们常会在不知不觉中形塑出集体的偏见,譬如:「学生的要务就是读书,不要贪玩。」而所谓的「贪玩」可能是在球场上骋驰、或着迷于下棋、组织乐团、看连环漫画……凡是跟文字书本无关的活动,都被归类为不正经的活动;这叫「贵书本、轻人生」的偏见。
哈雷彗星出现的那年,朋友L的儿子去学校请假要到南部去看彗星,学校老师说:「都要联考了,还请假去看什么彗星!要请假,让家长来。」L到学校去,跟老师说:「彗星七十六年才来一次,联考年年都举行。今年考不好,还有明年。」老师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。
我儿子上国中时,段考前一天黄昏,在学校操场打篮球,竟被导师扭送教员休息室罚站,回家委屈哭诉,不知错在哪里。老师随即电话告状:「要段考了,居然还在操场打球!你知道这时候还在打球的都是怎样的孩子吗?」当我向他致歉并表示其错在我,是我要他以平常心对待的,老师当下负气地回说:「既然如此,那以后我就不再管你儿子啰!」在考试的压力下,书本成为学生的紧箍咒,家长担心一旦紧箍咒松了,孩子就会像孙悟空一样,翻出学测的藩篱外。考试到了,百事尽皆可废。
其次,我常在有关阅读的演讲中被问到:「我的孩子只喜欢看绘本和漫画,不喜欢看文字,怎么办?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她的阅读由图像『进化』到文字?」他用「进化」二字,充分显示心目中对图像价值的鄙视!然而,属于图像的年代也许真的来临了,大人们可能得先解放脑里「文字优于图像」的成见,让二者的价值并列齐驱。
我曾建议听众,何妨让孩子由喜欢的绘本和漫画入手,由少至多逐渐进入文字的世界。一位听众几近绝望地坦言:「我儿子看漫画书从来不必借助旁边的文字!」我大为叹服,提醒他,那样的儿子显然对图像的领略别具天分,将来也许会成为重要的图像工作者亦未可知!其实,他最该忧心的是色情、暴力的劣质漫画充斥才是,若是优质漫画会有什么问题!何况深层的图像解读能力也并非人人可得,跟文字解读能力同样是可贵的资产。漫画不可怕,如今正在中正纪念堂展出的手冢治虫,创造四五○部、十五万页充满人道精神的漫画,谁敢小看他的成就!而活在当下,谁又能漠视国际书展中,动漫馆里大排长龙的空前盛况。
语文教育也常走偏锋—重视读和写、忽略听和说,很少给孩子发言讨论的机会,一径要求他们阅读之后必须勤写学习单。学生厌烦之余,索性连书都不肯读了。我曾看到文学奖比赛夺魁的学生代表得奖者致词,站在台上支支吾吾,满嘴「然后」、「对」……语焉不详的状况和文字所虚构的精采绝伦成了荒谬的对照,简直让人无法置信。
总之,最重要的生活体验被记诵之学取代,世界将窄得只剩书本和计算机;对动漫、影像的轻蔑,在图像当道的时代,将沦为落后人种;而进入社会后,远比读、写更重要的听和说又缺乏训练,只能在虚构的网络或沉默的文字世界里流连,势将成为名副其实的宅男、宅女,人际沟通势必成为大问题!总而言之,以目前的情况看来,几乎只要学测不考的,都不在家长及学生的关心之列,当然也包括生活教育、品德涵养。
教育的目的,应该是让生活更容易,可是如今扭曲变形得厉害;将来等到所有求学时的考试都圆满结束后,工作、交友甚至最简单的亲人沟通……等进入社会后的种种考验要期待及格,恐怕就难上加难了。

